■一个与诈骗世界斗智斗勇的平民
■他随身带着一把拐杖,拐杖里是一把剑
■东躲西藏的时候,他总忘不了那盆花
拐中剑,手上花
“拐杖里面是一把剑!”
“江湖太复杂了,这盆花可以让我安静下来。”
像地下党接头,这已经是第三次变换碰头地点了。
深圳民乐福超市门口,就在《南方都市报》记者李朝红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终于从人流中向他走来。他戴着眼镜,双目炯炯,身材精瘦,看起来一身斯文,但狡黠的微笑仍让人感到久经江湖的历练。尤为奇特的是,这男子还拄着一根拐杖。
“你一定是观察我很久才现身的吧。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拄一个拐杖?”李朝红打量着这位神秘的“线人”。
“拐杖里面是一把剑!”这是2004年5月26日,一个让李朝红记忆深刻的场景。随身带剑的男子名叫冷锋,湖北人,一个被诈骗分子恨得牙根发痒的人物。那天他是来向李朝红反映诈骗内情的。就在那次见面之前两天,冷锋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的《外贸骗局揭秘》报道里揭开了假冒外贸公司的骗局内幕。
2005年9月初的一天,当本报记者采访冷锋问起此事的时候,冷锋哈哈大笑。“电视曝光后不断有扬言要卸我胳膊大腿的电话,所以那时出门和看人都是非常小心的。不过,现在其中一些人只能在监狱里威胁我了。”
就在本报记者采访之前两天,8月31日的深圳各大媒体报道,因为合同诈骗,深圳市粤佳投资公司已经有几人获刑。这家公司是冷锋去年在央视上揭出外贸骗局后被调查的,冷锋曾主其中获刑11年的诈骗头目几次面对面斗智斗勇。更早的7月4日,央视新闻调查《追踪投资神话》报道也是因为冷锋报料而起,报道调查了诈骗上百万元、连锁反应致数十家企业倒闭的诈骗嫌疑人姚若松,姚若松随后进了警方的看守所。
“像冷锋这样连续两次出现在新闻调查栏目的同类报道、并推动事件发展的情况,在中央电视台的历史上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央视新闻调查记者柴静说。
到这么一位“前所未有”的人物的住处,需要穿过一个城中村的狭窄、热闹、飘着污水气味的主街道,然后穿入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小巷,几个转折才能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前。这扇门一边通向两条小巷,一边通向一条泥路。冷锋对这样的选址颇为得意,“万一有人来报复我,我可以从任何一条路上逃跑。”
再穿过一道铁门,就到了三楼他的那月租300元的小房间。一张一米左右的板床,床头放着盗版的《文化苦旅》等书籍,还有厚厚一沓笔记,是他自己写的斗骗子经验,旁边是一个牛奶纸盒剪成的烟灰缸。一部陈旧的微型电视机搁在床边的小窗上,只有两个巴掌大的样子,是冷锋用来看新闻报道的。电视机的电线拉到门后,一线多用地挂着衣服和毛巾。水泥地面倒是擦得一尘不染,上面铺着一张席子,进屋都要脱鞋。最抢眼的是窗台上小小一盆茉莉花,在风与阳光中摇曳,令人想到《杀手莱昂》里莱昂奔逃时总捧在手上的那盆绿叶子。
“尽管经常东躲西藏搬来搬去,但我都会带上它。”冷锋说起花来神情悠然,“江湖太复杂了,这盆花可以让我安静下来。”
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拎着个西瓜进屋,冷锋介绍,他叫吴友志,曾是佛山南海的家资千万的企业主,而冷锋曾经是他手下的业务员。2003年遭遇了诈骗后,吴友志就一跌成为负债累累的穷光蛋。“听说债主雇了黑社会要折腾我,两年来都是在冷锋这里躲过来的。”吴友志说起这些神情黯然。冷锋指着地上的那张席子:“这几年,我们都是一个睡地上,一个睡床上,同甘共苦,患难与共,一起从这个小旅馆搬到那个小旅馆,从这个出租屋搬到那个出租屋。”
这时深圳市南山区经济侦查大队的两位警官前来拜访,他们是来向冷锋调取诈骗嫌疑人姚若松的证据的。警官们走后,冷锋略有成就感地说起自已的感想:“我已经很清楚了,我不只在为几个受害者企业讨公道,不只在和诈骗分子作斗争,我是在和这个经济秩序中的漏洞作斗争。我觉得这是一个公民对公共利益的基本责任。”
冷锋在6平方米的出租房里说出这些,目光坚定,神情豪迈,根本没把那只正从门口大摇大摆爬过去的蟑螂放在眼里。
“我发现了自已的价值”
“他们装得太像了,我们是眼睁睁地往枪口上撞。不把这些骗子们挑了,我冷锋就没法堂堂正正做人。”
“走上这样的路其实挺偶然的,生活比小说戏剧性多了。”冷锋在烟雾缭绕中回忆往事。
冷锋1970年出生在湖北一个中等城市,一个同父异母的家庭,“从小就和父亲关系不好,但成年后才知道他的处世原则其实影响我很深,比如要正直做人、扶危济困。”16岁高中毕业后,冷锋就外出谋生了。1990年代中期,略有积蓄的冷锋趁着那时的投资热在湖北开了家只有3名业务员的建材公司,但公司经营惨淡,还屡遇骗子,一年后关门大吉。然后冷锋又想去做记者,“行侠仗义,最合我的口味”。他到了北京一家大型行业报,发现写软文拉广告的生活和最初的期待相距太远,两个月后放弃。
2002年,他开始一边在别家公司做业务员,一边循着广告去找外贸商机。“你可能根本想不到,半年时间里我按广告跑了十多家公司,没有一家能谈成。都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这些公司是不是专门在报纸上广告然后借机骗人的?我是不是应该走到里面去看看真相?”
2003年6月,冷锋从一家全国性报纸上看到一条广告,深圳有家港资企业港镒键需要有厂家为其加工大批服装。冷锋把这一信息介绍给佛山服装厂老板吴友志,他曾在吴那里做过业务员。自认为反商业诈骗已有经验的冷锋,躲在港镒键所在的大厦外观察了一星期,没看出任何异常。两个月后,吴友志和港镒键签下了总额2900多万的服装加工订单。“这家公司从上班到工商、税务注册登记,发现不了任何漏洞。他们装得太像了,我们是眼睁睁地往枪口上撞。”
交了10万元左右的先期费用后的当天晚上,冷锋开始嗅到不对劲的气息。这天晚上,港镒键公司的经理张洪杰要求吴友志陪他到一家高档夜总会消遣。冷锋发现此人极贪婪,还要走了冷锋手上的高档打火机,“一个正常大公司的老总不会这样。”冷锋趁张洪杰不注意,记下了夜总会里的人的电话。“以后要找也容易,他跑得出我们的视线,跑不出夜总会的诱惑。”
没想到预感立即就应验了,第二天冷锋去港镒键领他们的预付款时,发现这家公司已经人去楼空。意识到一定还有大量企业受骗,他在紧锁的大门上贴上了“凡来找此公司者,均以本电话联系”的字条,结果一个月内就有十几家受骗企业拨通了他的电话,冷锋被寻死觅活的受骗者刺激得失眠了。他更没想到,吴友志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为了能按约完成合同,吴已在此前几天跟其他企业签订了近千万元的原料合同并预付了数百万元押金。所有的投资一下子成了泡影,资金链被迅速拉断,吴友志打拼了十多年的家底一夜之间垮了。
“当时我觉得老吴的悲剧我有责任,我轻敌了。”冷锋说,“不把这些骗子们挑了,我冷锋就没法堂堂正正做人。”
由于受骗金额未到立案标准,警方不予立案。9月,冷锋背了厚厚几大袋材料去了公安部和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新闻调查栏目。无功而返。冷锋又开始不断地给央视的编导与记者们传真与短信。“没有敲不开的门,毕竟人心是软的。”11月,冷锋身着一件衬衫急匆匆地赶往北京再找央视,当他瑟瑟发抖、面色发紫地站在一位编导面前时,对方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就匆匆找来一床被子给他披上了。
冷锋再回深圳,12月,冷锋通过上次那家的人获悉,张洪杰在离深圳西湖宾馆5分钟路程的地方。冷锋以西湖宾馆为圆心,开始了地毯式搜索,“扮成个送快递的,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找。”“光查蔡屋围发展大厦,就花了一星期,我得每天在门口观察那么多上下班的人啊。”
他真的在这幢大厦门口看到了张洪杰,然后报警,但警方表示张不是法定代表人无法逮捕。2004年初,这伙人再度消失。
“我当时想,可能他们的信箱里会留下些有价值的线索。”冷锋到了大厦,先像老员工一样随意地和大楼保安打个招呼,随后拿个钥匙到港镒键信箱前,趁人不注意时就拿出钳子把信箱撬开了。
如法炮制,他还从其他跑掉的诈骗公司信箱里也获得了数张电话清单。他比对、试打清单上的近千电话记录,又分析了这些受骗企业的上当经过。
冷锋很兴奋,“在其他方面我没做成什么事,看来这次我要做大事。”
不久,央视记者介入调查。2004年5月24日,《外贸骗局揭秘》在新闻调查栏目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