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国家领导人,禹作敏不把任何地方官员放在眼里。大邱庄老人们盛传,当时任天津市公安局长的宋平顺升任天津市副市长时,禹作敏在政协大会上发言:“宋平顺这样的人居然也能当上副市长,咱们天津真是没人了,实在不行的话,还是让我来给你们代理几天副市长。”
这样的张狂终于为他惹来了大麻烦。1992年底,大邱庄里发生了非法拘禁、殴人致死的恶性案件。事发后,禹作敏包庇犯事者,扣押了4名前来办案的警察,并指挥上万本村村民和外来务工的农民手持钢管与400多名武警对峙,不允许任何人进大邱庄。
一直到次年4月,这场震惊中外的风波才得到平息,禹作敏被判处20年徒刑,最终死于狱中。因此案被逮捕判刑的大邱庄人有26个,其中包括禹作敏的儿子。今天看来,禹作敏的结局并没有很强的政治色彩,它是一个视法律为无物的农民企业家自酿自饮的一杯苦酒。
公共生活的衰退
2007年8月底,记者再来到大邱庄,这里早已不是一个村庄,而成了一个具有县城规模的镇,常住人口已接近5万,通宵营业的网吧、发廊、宾馆、洗浴中心、歌舞厅,还有电网密布的工业区,将大邱庄的夜晚变得像大城市一样嘈杂,村里的老人带记者寻到了禹作敏的老别墅,就在镇政府正对面的大院里,银色的大楼外墙上蛛网密布,丝瓜藤爬满了窗户。
“已经有好多年没人住了,前些日子,有人突然来这里放鞭炮,开始我还以为是老爷子的忌日呢,后来才听人说,是因为天津的宋平顺自杀了。”老人们还习惯于称禹作敏为“老爷子”,在他们很多人眼里,宋平顺是大邱庄的“仇人”。
1993年的风波平息之后,天津市很快改组了大邱庄的行政格局,新成立大邱庄镇,将原来的大邱庄根据4个集团公司划分为4个村委会,书记和镇长都由县里直接委派,很少再是大邱庄的人了。
禹作敏时代的村干部已经很少在村里呆着了。禹作章是为数不多没有被逮捕的村干部之一,他一直是禹作敏的搭档,担任了很多年大邱庄的村长,成立镇后,他还当了一段时间副镇长。记者找到他家里时,老人家一听是打听禹作敏的事情,连连摇头:“得了场脑血栓,啥事我都不记得了,国家的事情,你还是问市里吧,要不,县里也行。我们这些老农民,没啥好说的了。”说完这些话,老人家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禹作敏之后的大邱庄,彻底告别了集体主义的生活方式,四大集团很快或变卖或承包,成了私人企业。大邱庄的经济发展得比以前更快了,虽然化工厂、印刷厂等集体企业都接连破产,但是钢管厂一直都很红火,原来在集团公司干的那些业务员、技术员纷纷出去自己开厂,如今,整个大邱庄已经有了上千家各种各样的钢管厂、带钢厂以及配套产业。镇上的亿万富豪比以前多了很多,在整个天津甚至华北地区,大邱庄依然是首屈一指的富裕村。
但是,村民们并不感到生活比以前更好了。“禹作敏在的时候,是啥都管,现在,国家是啥都不管,有本事的开工厂赚钱,没本事的,要么穷着,要么靠歪门邪道也能活得滋润。”王世成是当年禹作敏手下的一个厂长,如今,在街头摆了个小书摊,像他这样的老村民,在大邱庄的街道上,已经越来越少了,现在,村里80%都是外来打工的,东北人居多。
村里的治安状况让村民们意见最大。记者晚上从天津市区打车时,一听是去大邱庄,司机们纷纷摇头,不愿意去。一个月不到,有6辆出租车在镇上被抢劫,前不久,公安局抓到了几个抢劫犯,还在村里的九龙壁广场前召开了一场公判大会。“那个九龙壁还是当年禹作敏修的,主要用来召开村民大会。”王世成说,以前哪会出这种事呀。
现在,打架斗殴的事隔三岔五就会发生。政府颁布了很多规定,可是对规范村庄的秩序缺乏实质作用。现在,村里说话最顶用的一名刘姓村民,被称为村里的龙头老大,家里开着工厂,有钱有势,各方人物都结交。“有什么事情去找他,基本能主持公道。只要你不去惹他,他也不做什么欺男霸女的事。”王世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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